绝世战魂泰南,已在这不知名的山巅枯坐百年,他身侧一柄玄铁重剑,剑身早已锈迹斑斑,仿若与这山石融为一体,风过处,卷起他灰白的发丝,露出那张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庞,只是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孤傲,终究敌不过岁月侵蚀,渐次沉淀为一缕若有若无的迷惘。
百年前那场惊世之战,他于万军之中斩敌将首级,护佑人族千年气运,世人皆以“绝世”称之,敬他、怕他、求他、颂他,可他只记得,每当自己独立于昆仑之巅俯瞰苍茫大地,那无边的敬畏与遥远的膜拜,便化作一场无声的落雪,将所有温热尽数掩埋,当胜利的喧嚣散尽,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任何一个并肩之人的面容,仿佛这漫长一生,皆是独行。
就在那日,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,一个凡人,背着个破旧行囊,衣衫褴褛,脸上却带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,他走到泰南面前,放下行囊,从里头掏出一壶老酒,一碟花生米,席地而坐。
“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的绝世战魂,想来你定是寂寞了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叫老陈,前面镇子上的落魄货郎,走街串巷,略懂些人情冷暖,今日路过,见这山巅有剑气冲霄,便上来瞧瞧,谁知是个活人枯坐,怎么样,聊聊?”
泰南没有开口,那些朝拜者们流下的眼泪与誓言早已无数次浸透他心口的孤傲堤坝,可他从未真正与人并肩而坐,百年来,他甚至向往过这份聒噪,却又在每一次被人性的蛮横触碰时,本能地筑起千年玄冰,但老陈不问胜负,不询往事,只是自顾自地倒酒,花生米在指尖跳动,偶尔丢一颗给山雀。
日子便在老陈偶尔的造访中,悄然流逝,有时是几片腊肉,有时是一卷旧画,有时只是抱着葫芦晒着太阳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,泰南渐渐发现,自己冰冷的心窍,竟有一角被这凡人的温吞日子泡得松动,他开始记起幼时渔村的炊烟,记起母亲哼过的粗鄙歌谣,那些被他以绝世战魂之威强行抹去的记忆,竟在这份恬淡的陪伴里,像春草般悄然生发。
那日山中落雨,老陈来得极晚,怀里紧紧捂着一包东西,献宝似的摊在泰南面前,是几只热腾腾的蟹壳黄烧饼。“镇上的刘婆子手艺,排队排了半日,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笑得笨拙,“你尝尝,这甜味,不比那仙丹灵药差。”
泰南伸手接过,烧饼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,那温度仿佛一根细针,扎进他冰封百年的心口,他小口咬着,咀嚼,咽下,忽觉腹中一股暖流直冲眼眶,那颗从不曾为万人敬仰所动的铁石心肠,竟在这一刻,被一只凡人的烧饼烫得生疼,他张了张嘴,那些积攒百年的道哉仙音,最终化为一句话:“……好吃。”
老陈便呵呵地笑,眉目舒展如孩童。
可时光终是匆匆,那一日,老陈未来。
泰南等了三天三夜,第四日清晨,山道上来了个泪眼婆娑的姑娘,是老陈的女儿,她将一坛酒放在泰南面前,声音哽咽:“爹走时嘱咐,他这辈子能跟天下第一的绝世战魂喝过酒、吃过烧饼,是烧了高香了,让您莫要为他伤神,您是他的朋友,他值了。”
泰南没有说话,他伸手接过酒坛,那坛身带着姑娘掌心的余温,却比百年前那场大战时心口流过的血还要烫人,他仰头灌下一大口,烈酒入喉,却尝不出半分辛辣,他忽然明白,百年修行淬炼出的一身惊世战力,竟不及这凡尘一坛浊酒来得厚重。
他放下酒坛,站起身,那柄锈剑发出嗡鸣,剑身之上,那些沉淀百年的铁锈竟如落花般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如秋水般寒澈的剑芒,他转向那姑娘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替我告诉你爹,他是我泰南唯一的朋友。”
那一刻,山巅的云海忽然翻涌起来,绝世战魂泰南探手取出那柄重剑,剑指苍天,一声长啸震彻九霄,他的身影不再孤寂,他的传说亦不再独行,因为在此刻,他已然记起了人间所有的温度,那些尘世中渺小而温暖的烟火气,那些烧饼的甜、老酒的烈、花生米在指尖跳动的无聊与鲜活,早已化作他血脉里最坚不可摧的战意。
传闻后来,西域魔渊再起,绝世战魂泰南一剑东来,于魔潮之中斩敌无数,其剑气所至,竟是暖意融融,如春风拂过——人们说,那是因为战魂的剑,终于有了归处。
山巅之上,再无人见到那抹枯坐的身影,只有一只旧葫芦搁在崖边,里头还残着半口老酒,风过时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某个货郎临别时,那句轻轻的呢喃:“你我是朋友。”
